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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雨

雨。

雨珠凝结后,变成某种胜过液体的有实质的东西,有力而且暴虐。雷鸣轰隆,暴雨所向披靡。它冷酷地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掩盖一切。远处的雷闪像一把刀,反复扎进夜幕下的血肉。每一次行凶,周子瑜都看到刀刃上的反光。

周子瑜无动于衷地望着窗外。豪华的黑色轿车沉默地行进,车窗上的雨幕像是瀑布,在夜色里透出模糊的灯光。昏黄的、艳红的、惨白的,一视同仁被投在她的眼底。周子瑜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漂亮,但也冷淡,比世界上最平静的湖面还要更平静,即便被投入石子也不会有一丝波澜。她用这双眼睛看着窗外,毫无起伏地。接着她收回视线,乖巧地坐好,手指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整理自己熨烫妥帖的裙边。

裙子是今天妈妈带她去商场新买的。到日本生活已经一年多了,这是妈妈第一次带她去商场买东西。妈妈没有解释为什么,但她心里很清楚。十三岁的周子瑜,才刚脱胎出少女清瘦的轮廓,却比任何同龄人都要早熟和沉默。坐在她旁边的妈妈感觉到她在动,伸手过去握住她小小的手。妈妈很温柔,手心也是柔软温暖的,周子瑜侧头向她看去,年近不惑的女人,眉眼中失去了年轻时候风华正茂的骄矜与高傲,她的眼角温和地微微向下撇,对女儿露出一个沉默的微笑。

车里只有一把伞,下车时周子瑜为妈妈撑着。她站在穿了一身崭新和服的母亲身边,眉眼清俊,身高出挑,这些都并非遗传自母亲。雨水从伞檐滴落,打湿她的半边肩膀。台湾的女性Omega大多身量小巧,长相精致温顺,单从外形看,妈妈会被认为是一位合格的大和抚子。

车子停下的地方是一座大宅,雕饰繁复考究的木质门牌上写着“湊崎”两个字。没有人迎接她们,也没有人将她们拒之门外。周子瑜带着被淋湿的半边肩膀,跟着妈妈穿过狭窄漫长的日式走廊。她手里的伞伞尖朝下,留下一路淅沥的水痕。她心里知道这样不好,却找不到人帮她,妈妈就这样带着有些心神不宁的周子瑜,站在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做旧的木质推门。透过那些按照窗纸的样式仿制的磨砂玻璃,冷黄的灯光打在母亲脚尖前的空地上。

雨水很快在伞尖下淌成了一小滩,周子瑜忍不住一直低头去看。等她再抬头时,高大得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已经站在她们面前,他的影子比夜更深沉,妈妈的身影被完全笼罩着。

男人用不熟练的汉语和周子瑜打招呼。子,瑜。他一字一句地说,尽量从嘴角扯出一个和蔼的笑。周子瑜注意到他的视线掠过自己手里往下滴水的伞,和伞下的水渍。她心里发紧,突然被一股莫名其妙的羞耻所包裹,像是初潮时被玩伴撞见自己弄脏的裤子,不肯为人所见的狼狈全被撞破。那一瞬间她想要立刻找到一条地缝钻进去。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伞柄,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而这时候湊崎家的小女儿出现在她眼前,从她爸爸的身后,露出一个小脑袋,好奇而友善地对周子瑜眨动她圆润黑亮的眼睛。周子瑜后来知道她叫纱夏,她的继姐姐在冬天出生,却有一个盛夏般炽烈温暖的名字。纱夏的身上总存在令人措手不及的反差,比如在这个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晚上,夜露寒霜,密雨阴冷,纱夏是唯一一个向周子瑜露出真诚微笑的人。

子瑜后来时常回味继父在第一次见面时扫过水迹的那一眼,那时她已经成为了湊崎家的小小姐。湊崎先生经营一家祖传的百年道馆,学生往来络绎不绝,道场里也日日有训练声。湊崎家家底殷实,下人有许多,台湾来的续弦的湊崎夫人不擅长日语,所以不爱说话,但温厚娴静,宅子里上下都很喜欢为她做事。湊崎先生每天日出前出门,晚上披着夕阳回来,母亲总在大宅门口等他,子瑜也跟着一起。父亲回来时会顺手抚摸她的头,她的头发逐渐变长,发丝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柔软细弱。

但最得宠的还是小姐,这一点和续弦夫人进门前没有区别。纱夏总是光着脚踩过庭院里被精心侍弄的花草,带着一串珠子一样的笑声奔向父亲,湊崎先生就笑着蹲下,将她抱起来,或索性背到肩上。子瑜仰着头看着他们父女。她比纱夏小了快四岁,个子却蹿得和她差不多高,漂亮得稚嫩,但隐约能见到里面线条锋利的雏形,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剑。每当纱夏在父亲怀里,她都会对子瑜伸出手,让这个和继母同样寡言的妹妹牵住。子瑜的手凉且修长,纱夏和她不同,小巧玲珑,而且柔软地带有暖意。

母亲过门的时候学期已经过了大半,继父原本要将子瑜安排到纱夏学校的初中部插班,被母亲拦下了。亲生父亲抛下她们母女后,母亲带着她辗转过很多地方,几乎每个学期子瑜都在插班,插到不同的班级和年级里去,没来得及记得住所有新同学的名字,又要和母亲以及搬家用的堆叠成山的纸箱一起去新的地方。母亲是个细腻的人,她终于稳稳当当成为了这家的夫人,她想给子瑜一个完整的全新的开始。子瑜明白这是妈妈做了太久单身母亲之后的仪式感,加上她也对立刻进入一个充斥日语和同龄人的环境里没有太大兴趣,于是答应下来。

纱夏每天早上比爸爸迟两个小时起床,司机会开车送她去学校。子瑜虽然在家,也不会睡到日上三竿,吃过早饭后她看到穿着学校制服的纱夏抱着一摞书歪歪倒倒地往自己的房间过来。她急忙去接,从书山后露出的纱夏的脸是明媚的,黑色的小皮鞋套住她小巧洁白的脚,子瑜无意中瞥见她雪一样薄的脚踝。

子瑜,纱夏快乐地喊她,我花了一晚上找出这些书,是我国中时候读的,你拿去看吧。纱夏的口音里带着明显的关西腔,子瑜分辨不出和标准日本语的区别,只觉得那些日语音节被她咬得轻盈而且干净。书有很多,整饬地包着书皮。

有没有摔跤?子瑜担忧地问纱夏。继姐姐好像天生平衡能力不太好,子瑜在家里时常见到她毫无征兆地平地摔,再笑着爬起来,被自己的笨拙逗乐了那样。纱夏愣了愣,又笑了,她摇摇头,摸了摸子瑜的头顶。在担心我呢,她软糯地咬着那些音,很高兴地说,子瑜好可爱。

子瑜低下头。后来她常常被纱夏摸头,个子长得比纱夏高出许多也还是那样,于是她温顺地稍微低下脑袋,让纱夏得以像给一只沉默而年幼的大狗狗顺毛一样抚摸她。她们一起去上学,子瑜聪慧敏学,跳了一级,纱夏高三的时候子瑜去读了她学校的高一。国三时,子瑜放学迟,纱夏会在班门口等她放学一起回家,这一年轮到子瑜这样做。

纱夏是个闲不住的人,和谁关系都很好,国三时候的子瑜常常往窗外看,见到她的继姐姐坐在长凳上,埋着头,很投入地敲手机上的虚拟键盘。她不是,跟着母亲来到湊崎家转眼已经过去两年,子瑜的社交圈里称得上是朋友的人还是寥寥,她端坐在高三的门口,用书包垫着写她的作业。

每个周五,纱夏会提前打电话给司机,让他不要来接,然后她带着子瑜去逛女学生扎堆的夜市。那里卖许多琳琅的东西,纱夏挽着子瑜的手臂,给她买热腾腾的鲷鱼烧或者章鱼丸子,再随手从摊子上摘下一枚发卡别在她额角。好看吗?纱夏拿镜子给子瑜,子瑜一手托着吃食,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两秒,抿起嘴唇,没有作声。纱夏忽然“哎呀”了一声,很惊喜似地,伸手去摸子瑜的脸颊:子瑜,你有酒窝呢!

子瑜低着头看她,继姐姐快要成年了,眉眼之间透露出含苞待放的美丽,像距离成熟只有一步之遥的果实。子瑜的两颗深棕色眼珠一错不错地凝视纱夏,一字一句慢慢地回答,你没有酒窝也非常漂亮,纱夏姐姐。

她们的对视直到摊子老板出声才被打断,他问,你们要不要买这枚发卡?

在那时子瑜已经养成了习惯,遇到合适的日子,她会给纱夏写一封短短的信,夹在她的课本里。她也有零花钱,所以时常给纱夏买点小礼物,继姐姐也都会珍惜地带在身边。这种默不作声的互赠在子瑜十六岁的时候中断,在她和继父以及他身后的道馆相安无事地共处三年后,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第一个变故发生在纱夏身上,那时她已经考了大学,但还是每天回家来住。每天晚上她陪子瑜温书,总是喜欢偷空带她出去玩,即便那时子瑜的课业已经不很轻松。有一天晚上纱夏没有来,子瑜做了几门功课,终于有点按捺不住,迈出和室去继姐姐的房间,那里却紧闭着门窗。她看到继父在纱夏的房间门口,坐立不安,屋里的灯岌岌可危地亮着。见到子瑜,他不再有顺路照拂的耐心,劈头盖脸地问,你来做什么?

子瑜张了张嘴。纱夏姐姐……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湊崎先生不耐烦地一挥手,让子瑜回自己的房间。

子瑜转身下楼时听到纱夏房间里传出声音。湊崎先生,那个声音属于一个女人,很平和但郑重地,要结束了,没有大碍……

过了几个月,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的继姐姐,从小一直被叫做小姐的湊崎家的小女儿,分化成了一个Omega。这让湊崎先生有些心烦,道馆的继承忽然成为了问题。如果纱夏是一个Alpha,或者一个Beta,他都可以放心地把道馆交到女儿手里。可偏偏是Omega。 59 more w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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